当前，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已成为回应中国式现代化发展内在要求的重要命题。围绕这一主题，本报专访了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程恩富教授。程教授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视角出发，深入阐释了自主知识体系的范式自主性，并以“新质生产力”这一原创术语为例，揭示了其现实生成性、理论原创性与体系建构性三重学理特征。他还就当今发展所需的人文精神提出了富有洞见的思考，强调科学精神、人民精神、共同体精神与文明精神的协同共进。
社会科学报：请问，如何通过把握问题导向中的中国现实和历史方位，回应中国式现代化发展的内在要求，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
程恩富：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要在坚持马克思主义指导地位基础上，立足中国实践、总结中国经验、提炼中国规律，形成具有主体性、原创性和系统性的学术体系。构建现代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首要的事情是实现理论自主。自主知识体系的范式自主性，则昭示着该知识体系拥有独立锻造的学术术语、核心理论、分析方法及实践规范等方面的一套模式或标准。体系本身的自主性主要体现在标准体系、价值体系、话语体系上的自主性。
社会科学报：如何深刻理解“新质生产力”这个术语在推进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中的意义？它体现了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哪些学理特征？
程恩富：“新质生产力”作为中国原创术语，以中国经验定义世界性发展议题，以中国话语参与全球经济理论建构，体现了从“概念借用”走向“概念创造”的重要转变。这一术语的提出，标志着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开始以自主概念解释中国发展新实践，以原创范畴推进理论创新，推动着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乃至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向更高层次发展。“新质生产力”这一术语集中体现了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现实生成性、理论原创性和体系建构性三重学理特征。
鲜明的现实生成性。“新质生产力”正是从中国高质量发展实践中生长出来的理论概念。进入新时代以来，中国经济由高速增长阶段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科技创新成为第一驱动力，传统生产力概念已难以完整概括新的发展态势。“新质生产力”作为对现实变化的理论提炼，体现了从实践中发现问题、概括规律、形成理论的知识生产路径。这种理论来源于中国实践、服务于中国实践、提升中国实践的生成逻辑，正是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最根本的现实基础。
鲜明的理论原创性。“新质生产力”不是对“生产力”概念的简单扩展，而是在马克思主义生产力理论基础上的创造性发展。它继承了马克思关于科学技术属于生产力重要组成部分的基本思想，同时结合新时代科技革命、产业革命和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新特征，赋予生产力新的理论内涵，实现了对传统生产力理论的丰富与拓展。这种在坚持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基础上的理论创新，体现的正是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守正创新”的基本品格。
鲜明的体系建构性。“新质生产力”的提出，已经与高质量发展、新发展理念、现代化产业体系、科技自立自强、共同富裕、中国式现代化等重大理论命题形成了内在联系，正在构成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新的范畴链条和理论结构。这意味着，它不仅是一个新概念，更是一个能够延展出新理论、新命题、新分析框架的基础性概念。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新质生产力”体现了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由概念创新走向体系创新、由话语创新走向理论创新、由经验总结走向学理建构的发展方向，标志着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正在不断走向成熟和深化。
社会科学报：请您从经济学和经济发展视角，谈谈当今中国发展或世界发展需要何种人文精神？
程恩富：需要弘扬求真务实、开拓创新的科学精神。无论是新一轮科技革命带来的产业重构，还是全球经济竞争重心向创新能力的转移，都决定了经济发展必须建立在尊重规律、崇尚理性、鼓励探索的精神基础之上。因而，一个社会若要实现高质量发展，就必须形成崇尚科学、尊重事实、鼓励质疑、宽容失败的文化氛围，使理性精神和创新意识成为经济发展的深层驱动力。同时，还要克服急功近利、短期逐利和形式主义倾向，把创新建立在长期积累、扎实研究和持续投入基础之上。
需要坚持以人为本、兼顾利己与利他的人民精神。长期以来，部分西方主流经济理论将人抽象为单向度追求利益最大化的“自私人”，容易导致对极端个人主义和资本逐利逻辑的推崇。从更广阔的经济社会实践看，人的经济行为既包含利己性，也包含利他性；既追求个体利益实现，也具有合作、奉献和共同发展的社会属性。对于中国而言，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把共同富裕作为现代化的重要目标，把保障和改善民生作为发展的重要内容，正体现了这种人文取向。从世界范围看，在贫富差距扩大、社会撕裂加深、资本过度逐利的问题日益凸显的背景下，更需要重新确立“发展为了人、发展依靠人、发展成果由人民共享”的价值理念，使经济发展回归人的全面发展这一根本目标。
需要培育协同合作、和合共生的共同体精神。从中国发展实践看，区域协调发展战略、城乡融合发展、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以及推进共同富裕，本质上都要求在整体统筹中实现协同发展。从世界发展趋势看，应对气候变化、能源安全和公共卫生风险等共同挑战，更需要超越零和博弈和霸权逻辑，形成开放包容、互利共赢的发展理念。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强调“和而不同”“协和万邦”，这种强调合作、协调和共同发展的思想，在今天仍具有重要现实意义。
需要弘扬崇德向善、追求真善美统一的文明精神。对于中国式现代化而言，强调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本质上就是要求把经济建设与道德建设、制度进步与文明提升统一起来，实现发展逻辑与文明逻辑的内在统一。对于世界发展而言，也需要在现代化进程中重新确立人的主体地位，推动经济增长与社会公平、生态保护和文明进步相协调。